第106章 饥寒与温饱（一）
    “我们离巨牙部族，还有多远？”
    一个毒水部族的猎手询问著，却没有得到回应。
    他回过头去，只见在无穷无尽的冰雪和森林中，那跟了一路的同伴已经倒下。
    倖存者们见惯了这种事，只是绕开冻僵的新鲜尸体，继续向前走。
    起初，他们还会为体弱的族人提供帮助；到后来，连抢救族人的想法都没有了。
    有些人倒下，再也没能站起来；还有些人迷迷糊糊地说想睡觉，从此一睡不醒，身体冻得比石头还硬。
    彻骨的寒冷，不仅让他们的身体迟钝，也让他们的头脑冻结。
    携带的食物已经完全耗尽，为数不多的火石也在寒冷的冬夜用光。
    他们麻木地向前走，甚至都不知道是否走在正確的方向上。
    渗透进骨头的寒冷，已经掐住了他们的脖子，抓紧了他们的肠胃，撕扯著他们的脑子。
    “我们离巨牙部族，还有多远？”猎手再次问道。
    这声音，终於在太阳升到天空最高处的时候，激发了他们头脑中为数不多的暖意。
    “巨牙部族非常富足，”一个冻掉耳朵的女人垂头说道，“一定每天都有虫子吃。”
    另一个族人也幻想著：“我们会有温暖的往所，虽然只看一个缩起身体才能往下的地方，但很温暖。”
    有人在寒风中发了疯，脱光身上的衣服，在雪堆里游泳：“好热，好热！”
    他们看见了眼前的光。
    森林走到了尽头，还能听见微弱的水声。
    “这些人从哪儿来的？”
    阿索提著捕鱼陷阱，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大群人从森林里僵硬地走出来，第一个人被树根绊倒，然后十几个人接连倒在雪地上。
    两个猎手同时握著骨矛上前，戳了戳这些不速之客，確定这些快被冻僵的人毫无威胁。
    这些人又冷又饿，而且累得眼睛发直，连话都不会说了。
    阿索走上前，看了看这些人的脸，嘟囔著：“我好像在毒水部族见过这些人。”
    两个猎手也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。
    “快，去洞里叫人！”一名猎手喊道，“他们撑不了多久！”
    已经被剥夺毒水部族首领地位的杨，无力地倒在雪中，看著三个巨牙部族的猎手回去叫人，然后把他和族人们一起背回去。
    火，他虚弱地喊著，火。
    但喉咙沙哑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。
    周围暗了下来，也温暖了起来。
    族人们被横七竖八，摆放在地面上。
    “这是怎么了？”他听见巨牙部族的首领梟，疑惑地问道，“流浪者都过得比这些人好。”
    夏佐大巫的亲切声音响起：“他们都冷得说不了话了。云，云！把族人们叫来，让陶给每个人都准备一碗肉汤！速度要快！”
    当盛著肉汤的陶碗，出现在杨的面前，他感觉浑身的筋骨都在嘶鸣。
    夏佐大巫继续说道：“他们需要有人餵食。陶！一人一碗，分下去！”
    一个女人走到他的面前，用木质汤勺给他餵肉汤。
    杨一眼就能看出，这是上次从毒水部族交换走的木製品，而且是他亲手做的，因为汤勺底部还刻著他独有的印记。
    一口肉汤下去，他感觉一股暖意从嘴里直上头脑，然后顺著喉咙流下，到胃里散发到全身。
    他不禁舒服地呻吟了一声。
    直到此刻，杨才感觉自己的视线清晰了。
    他应该在某个山洞里，这真是个好主意。
    野兽过冬，不就是住在山洞里吗？
    “杨，杨，”夏佐大巫在他面前蹲下，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，“你现在不能睡！云！
    把这些人带到处理伤员的洞穴，我教过你，作为医师要怎么做！”
    喝下一整碗肉汤，杨总算感觉浑身的力气回来了一点。
    他勉强站了起来，回头发现大部分族人们也是如此。
    负责他们这些毒水部族族人的，变成了一个看著还没到十四岁，都未成年的小姑娘。
    “你们跟上我！”被夏佐大巫称为“云”的小姑娘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，“谁不听我的话，就没有食物吃，也没有衣服穿！”
    走了一小会儿，就到达了一个奇怪的地方，这里附近的晾乾架上，掛著各种各样的古怪东西。
    云单手叉腰，另一只手指著他们：“男人留在这里，女人和孩子去旁边的洞穴。把衣服都脱了，快！”
    毒水部族的族人们面面相覷。
    脱衣服？那不是要他们命吗？除了已经耗尽的食物和火石，这是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了。
    杨低下头，第一个把身上的乾草衣脱下。
    面前的小姑娘，一边用手捂著眼睛，一边从指缝里看出来，喊著：“把这些脏东西都带走！”
    两个毒水部族族人想要反抗，直接被巨牙部族的猎手们一拥而上，扒得精光。
    唯一好的一点，是在女人们那边，负责收集脏衣服的也是女人。
    “云，你叫云对吧？”杨磕磕绊绊地问道，“这是要拿去洗吗？我们確实很脏。”
    小姑娘摇摇头，说著他听不懂的话：“没有洗的必要了，只会传染病菌。都拿去烧掉！”
    烧————烧了？这可是赖以生存的衣服啊！
    巨牙部族，打算让他们什么都不穿，来羞辱他们吗？
    但是，为了活下去！
    要活下去！
    杨和其他毒水部族的族人们，只能低头忍耐。
    “他们的头髮太长了，鬍鬚也是，”云发布了第二条命令，“来人把他们打理一下。”
    一群巨牙部族的人走进来，手里拿著锋利的骨质小刀，看得杨心惊肉跳。
    一个强壮得像是图腾战士的猎手，粗暴地抓住他的头髮，用骨制小刀狠狠割下。
    杨的心臟怦怦直跳。
    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    但许久之后，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活著，只是头髮短了很多，鬍鬚也是，下巴还被误伤，割出了血。
    他回过头，发现他可怜的族人们一个没少，都还活著，只是清爽了很多。
    “还是太脏了，”云下达了第三条命令，“把他们都搓乾净！原来男人们的那地方，都长成这个样子吗？”
    搓乾净？什么意思？
    杨发现，熟悉的人影再次来到他的面前，还是那个猎手，只是现在臭著脸，一副不情愿的表情。
    猎手拿著一个由野猪毛做成的刷子，蘸了热水就朝他脸上压来。
    唔，唔！
    杨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羞辱，激烈反抗，但毫无用处。
    他惊讶地发现，这个臭著脸的猎手，居然真的有图腾战士的力量！
    “动作小点，外族人！”
    这个在其他小部族都可以成为首领的图腾战士，竟然在亲自帮他洗澡！
    “你要是跟小孩儿一样怕水，我可以用麻绳把你绑起来！”
    杨感受到了无比的羞耻。
    但这並非被侮辱的愤怒，而是被人当小孩一样帮忙洗澡的羞耻。
    “我自己，唔！”他反抗著，“我能自己洗！
    “”
    猎手一只手就压住了他的两只手：“伟大的巫，说了！要你们听云的话！”